-命- 瘋狂冗長的摘錄（然則少見地真誠）

瘋狂冗長的摘錄（然則少見地真誠）

不遇／戴安娜·卡里多·希爾維斯特

　　貝納多經常給我們講述城市的故事，他總是從城市與死亡、垃圾、貧窮的關係說起。他經常拿故事裏的暴力和自己的話開玩笑。他知道用這種方式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故事。他給我們講過倫敦、盧森堡、巴黎。但是，他的偏愛居然是西班牙的塞維亞。我們這些專心聽講的女生，總是坐在第一排，起初不明白貝納多爲何偏愛塞維亞。漸漸地，我們感覺出塞維亞的故事集合了讓我們銘刻在心所需要的因素。那些故事好像是文學性質的，並不實在，是詩人或者那個時期某個邪惡的傢伙編造出來的。
　　有個故事我記得特別清楚，貝納多說的是垃圾堆積如山的年代，有個教士認爲塞維亞人只剩下對基督象徵物的些許尊敬了。或許這個教士還知道，這是唯一能夠拯救塞維亞人的東西，於是，他一天也不想多等待，就用白色十字架每隔一米釘滿了大街小巷。在十字架周圍一米的範圍内，人們大概不感倒糞桶和扔臭辣椒。這樣，旅遊的人們再路經城市也可能以爲看到的是一處巨大的陵園，最好別打聽裏面的事情。
　　貝納多節目單上的另外一個故事是講黑色瘟疫的，發病期間，公墓在短短幾天就人滿爲患了。居民們不得不設法解決親屬遺體的前途問題。街道狹窄，勉強可以通行。解決方法就是遺體不出門，封閉在一個房間，大家與腐臭生活在一起，最後瘟疫傳染到每個人身上。據貝納多說，於是大家學會了與死神共處。
　　等到故事講完，暫時無話可説的時候，貝納多就邀請我們去咖啡廳長談，繼續吸他的萬寳路－百香煙（比市場的任何一種煙捲都長），繼續喝他的和我們的咖啡。
　　如果上課遲到，就不可能當上貝納多合格的學生了。據此，他在開講後十五分鐘的時候就鎖門。我們曾經爲此發瘋，因爲在外面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課的人們，都試圖聽到哪怕是四分之一的内容：關於西班牙加利西亞風情或者墨西哥農民的故事。但是，如果有人靠在門上弄出了動靜，貝納多會憤怒地跑出來把遲到的學生轟走。
　　我知道那天下午會輪到我頭上。可以肯定，我是他最喜歡的女生。快要下課前，他總要注意一下我因爲聽見了驚奇的内容而露出的吃驚的表情。但是，我預感到那個下午他不會原諒我的。我快步走在市中心狹窄的街道上，試圖趕上公交車。可是，我每走十幾步就會遇見某個數月未見的朋友，文件夾和地圖冊就會從腋下落到地上，於是我不得不彎腰拾起來。遠處，兩輛汽車相撞，人們在大喊大叫，世界混亂得可怕。我上學的路上有成千上萬的障礙。於是，我懷疑如此奮力向前是不是有意義。但是，我仍然堅持趕路。一想到我不能準時走進教室，一想到老師對我區別對待的態度會變得顯而易見，因此會影響我重新佔據第一把交椅，我就不由得心慌起來了。
　　我站在教室樓的入口處，看見裏面的教士門是敞開的。看看手錶，我想弄清楚出亂子的原因。無論如何我的遲到不可能是對老師的挑戰啊！
　　在校園裏，我看見了同學們，可我一點也不明白是怎麽囘事。那裏面沒有我坐在第一排的女同學，也沒有貝納多老師。我站在教室對面，回頭去看老師的辦公室，再看看周圍的同學。這時，阿封索一面神經兮兮地笑著，一面說道：貝納多剛剛被帶走了。我立刻衝去，大聲問他：帶到哪裏去了？我的聲音回蕩在大樓的走廊裏，阿封索理解了我的意思，慢慢吞吞地說起來了：“老師熄滅了香煙，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看看周圍，察覺了什麽之後，大聲說：‘我球隊的女前鋒沒有來啊！’說完就昏倒了。”
　　從那天起直到現在，我就與死神共處了。我把貝納多老師封閉在自己的記憶中。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裏，我找到了他的藏書。我一面等候他再來給我講故事，一面撫摩著他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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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蝴蝶？／盧貢内斯

　　……
　　……我十七嵗的時候也有過一位女友，但從一個黑夜到一個黎明她就在我心裏死去。事情就是這樣，讓你覺得世上總有悲傷，只有悲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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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文森特·維夫多羅

　　瑪麗亞·奧爾加是個迷人的姑娘。特別是叫做奧爾加的那部分。
　　她嫁給了一位高大壯實的小伙子，他有點兒笨拙，頭腦裏滿是光明正大的思想，好像行道樹似的一板一眼。
　　可她嫁人的只是叫做瑪麗亞的部分。奧爾加依然獨身，並有一位活在她愛情裏的情人。
　　她不明白爲什麽丈夫會生氣，指責她的不貞。瑪麗亞很忠貞。奧爾加和他有什麽相干呢？
　　她不明白他爲什麽會不明白。瑪麗亞盡著她的義務，奧爾加愛著她的情人。
　　有一個雙重的名字以及隨之而來的後果都是她的過錯麽？
　　就這樣，當她的丈夫抄起左輪手槍的時候，她睜圓了大大的眼睛，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充滿了驚奇，難以理解這樣荒唐的舉動。
　　可其實丈夫錯了，他殺的是瑪麗亞，不是奧爾加。奧爾加還活在情人的懷抱裏，我相信她依然幸福，非常幸福，只是變成了左撇子有點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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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之否定（節選）／塞薩爾·巴列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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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總是枕著胳膊睡覺。
　　一天有人把他截了肢，從此他就永遠醒著。

　　＊
　　水發人冥想。土地引人行動。冥想屬於水文，行動屬於地理。
　　冥想來，行動去。後者趨於向心，前者趨於離心。

　　＊

　　舞蹈一重復，就定型，變成俗套。每一次舞都應該是即興而生，轉瞬而逝。黑人就是這樣跳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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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利瓦爾的最後一句話／里卡多·帕爾瑪

　　這一幕發生在一八三〇年十二月一天下午，“聖佩德羅·亞歷杭德里諾”莊園。
　　房子寬大的門廊裏，一個面容憔悴的人獨坐在一張大皮椅上，持續不斷的低沉咳嗽使他不時地抽搐。醫生，一位博學的歐洲人，不時地給他一劑鎮靜藥；一言不發、面帶憂愁地在大廳中踱步的兩位年邁軍人，不時走到門廊去照看。
　　那已不是病人，而是一個垂死的人，然而，是一個聲名不朽的垂死者。
　　一陣劇烈的咳嗽過後，病人陷入沉思，過了幾分鐘，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
　　“大夫，你知道在我感到已經即將進入墳墓的時候，使我痛苦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我的將軍。”
　　“就是想到我可能是在流沙上建塔，在海水中耕耘。”
　　他從心靈最深處發出一聲長嘆，又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長一會兒，他臉上掠過一絲非常淒慘的笑容，從容不迫地說：
　　“大夫，你猜不出這世界上三個最大的蠢人是誰嗎？”
　　“真是猜不出，我的將軍。”
　　“大夫，你過來……我趴在耳朵上告訴你……三個最大的蠢人就是耶穌基督、堂吉訶德……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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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的輪子／塞薩爾·巴列霍

我從自己的牙齒之間出來冒著煙，
叫喊著，推搡著，
脫著褲子……
倒空我的胃，倒空我的腸，
貧窮把我從我自己的牙齒間拽出來，
用一個小棍勾在襯衣袖口。

一塊可以坐上去的石頭
現在也不給我？
那一塊曾絆倒分娩的女人，
羊羔，原因，根脈的母親，
現在也不給我？
至少那一塊，
它已經彎著腰穿過我的靈魂！
至少
那塊石灰質的或者邪惡的（卑賤的海洋）
或者沒用的都不能擲向人的，
現在就給我！

那一塊孤零零橫在一聲辱駡裏的，
現在就給我！
那一塊扭曲的壓頂的，只回響過
一次正直的意念運行，
或者，至少，另一塊，扔出去有莊嚴的弧綫，
能自己落下，
充當真正的内臟，
現在就給我！

一塊麵包，現在也不能給我？
我一直堅持的已不再堅持，
但是給我，
一塊可以坐上去的石頭，
但是給我
勞駕，一塊可以坐上去的麵包，
但是給我，
用西班牙語
一點兒，總之，可喝的，可吃的，可活的，可歇息的，
然後我就走……
我成了奇怪的模樣，我的襯衣
很破很髒
我已經一無所有，這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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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藍（第二歌）／文森特·維夫多羅

女人，世界由你的眼睛安頓
天空升高因你的在場
大地伸延從玫瑰到玫瑰
空氣擴張從鴿子到鴿子

……

神給了你雙手你可會失明
我再一次問你

……

我再一次問你
神給了你這雙眼你可會暗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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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德爾米拉·阿古斯蒂妮

鑲嵌在夜裏你靈魂的湖泊，
仿佛一匹冷靜的玻璃網羅
全凴不寐的巨蛛合力紡成。

聖水之精盛在雪花石杯盞；
純潔鏡面你照亮眾星璀璨
於一方天空反射生之巔峰
……

我是浪遊的天鵝一路血染
我來玷污湖泊我振翅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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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序

　　……——我決定還是講一個故事來結束，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講過的真實故事：
　　何塞·曼努埃爾·卡斯達農在西班牙内戰中是佛朗哥軍隊裏的一名上尉，與共和國作戰。他失去了一只手，贏得了許多勳章。戰爭結束不久，一天晚上，他偶然發現了一本禁書，秘魯詩人塞薩爾·巴列霍的詩集。他讀了一行，又讀了一行，就這麽讀了下去，直到天亮。一個是勝利者軍隊裏的戰鬥英雄，一個是戰敗者行列中的流亡詩人。天亮的時候，他決定退出軍隊。後來，他被捕入獄；再後來，他開始了流亡生涯。
　　加萊亞諾為故事起了個名字，叫做：“讀者的職責”。